2026年6月18日上午，由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主办的“性别、血缘与身份认同：古代欧亚大陆与早期中国的多学科研究（Gender, Kinship, and Social Identity in Ancient Eurasia and Early China: A Multidisciplinary Perspective）”学术讲谈会在复旦大学智库楼402室举行。会议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吴欣与美国盖底兹堡学院艺术与艺术史系教授、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访问学者孙岩共同召集。来自历史学、考古学、人类学等领域的学者与青年研究人员参加了本次活动，从科技考古、出土文献、图像研究与物质文化研究等不同角度，通过跨区域与跨材料的比较，探讨古代欧亚大陆及早期中国社会中女性、家庭与族群身份的建构机制。
讲谈会由孙岩教授主持，正式开始前，她对本次讲谈会的主题和与会学者进行了简要介绍。孙岩教授指出，本次讲谈会希望通过多个个案研究，通过结合考古发现、文本材料和图像证据，重新审视女性在家庭、社群及跨文化网络中的作用，同时探讨族群认同、社会等级和文化身份如何在日常实践与象征表达中被不断建构与重塑。
讲谈会首先由美国纽约大学上海分校博士后顾觉民（Benjamin Gallant）以《战国时期楚国的家庭与性别（Family and Gender in Warring States Period Chu）》为题发表报告。他从楚国贵族社会的家族结构切入，探讨战国时期家庭组织与政治秩序之间的关系。顾觉民博士结合“湘乡简”、“清华简”等出土文献与传世史料，讨论了楚国社会中的亲属关系、家族责任以及婚姻网络等问题。他认为，家庭不仅是个人社会身份形成的重要场域，也在爵位继承、政治联盟和地方治理等政治权力运作的过程中，始终发挥着关键作用。
在性别问题方面，顾觉民博士指出，由于现有材料的限制，楚国女性的历史面貌尚不十分清晰，但从墓葬资料和文献记载中仍可观察到女性在家族网络中的重要作用。女性不仅承担维系家族关系的功能，也可能通过婚姻与亲属纽带参与政治资源的整合。顾觉民博士也以出身楚国的秦宣太后与随之参与秦国政治的楚国贵族为例，说明在战国社会向更加复杂的国家形态发展的过程中，家族并未退出历史舞台，而是继续塑造着社会结构和身份认同，家族关系仍然是贵族身份合法性和政治资源配置的重要基础。
随后，孙岩教授发表题为《身份的协商：西周时期（约公元前1045—前771年）的性别、宗族与礼仪实践（Negotiating Identity: Gender, Lineage, and Ritual Practice in Western Zhou China (ca. 1045–771 BCE)）》的报告。孙岩教授首先对有关西周社会的传统认识进行了反思，她指出将西周社会简单理解为“男性主导、女性从属”的二元解读过于简单化，考古材料所展现的历史现实远比已有认知更具有流动性和复杂性。
孙岩教授从青铜铭文和墓葬材料两个层面进行讨论。她首先介绍了其他学者有关有铭青铜器的统计分析，其中绝大多数祭祀祖先的铜器由男性贵族铸造，女性独立铸造者仅占极少数比例，她进一步指出这反映了礼仪资源与政治权力分配中的性别差异。接着，孙岩通过多个具体案例讨论女性在宗族和政治生活中的能动性，说明女性尤其是高等级贵族女性并非完全被动接受礼制秩序，而是在具体社会实践中不断利用自身身份资源参与权力运作，可能作为直接的受赏者和赏赐者，可能干涉宗族内部的继承权，也可能被夫家在墓葬礼制中赋予超越寻常的礼制身份，也可以在边疆区域呈现出女性武士的形象。孙岩教授认为这些个例不应被简单视作社会规范的“例外”，礼制虽然具有约束力，但具体实践是有弹性的，个人和群体会在周王室与各个族群间的权力关系框架下进行因时、因地、因人的调适，因此“例外”或可被理解为“受制于礼，取决于人”，是社会常规下的多样性实践。
第三场报告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吴欣主讲，题目为《王室身份的嬗变：阿契美尼德王朝王室女性迈向草原世界的跨文化之旅（Regal Metamorphosis: A Transcultural Journey of Achaemenid Royal Women to the Steppe World）》。她以阿契美尼德帝国与欧亚草原世界之间的互动为背景，关注王室女性及高等级贵族女性在跨文化交流中的作用。吴欣教授重点分析了帕泽雷克（Pazyryk）墓葬群中一位高等级女性墓主的身份问题。她根据墓主的发型、纹身图案、服饰风格和随葬品组合的研究提出，墓主既具有明显的草原文化特征，又与阿契美尼德帝国文化存在密切联系。
吴欣教授进一步结合随葬品中的波斯风格的地毯、装饰艺术以及对欧亚交通网络的考察，论述这位女性很可能并非普通地方贵族，而是一位处于帝国与草原交汇地带的重要人物。吴欣教授推测墓主可能是一位塞迦（Saka）贵族女性，三代以内的先祖来自波斯王室，她的人生经历本身就是跨文化交流过程的体现。吴欣教授认为，女性在古代跨区域交流中的作用长期被低估。实际上，无论是政治联姻、文化传播还是身份转换，女性都可能发挥关键作用。她们不仅是政治关系的参与者，也是在不同文化世界之间传递观念与实践的重要媒介。通过这一案例，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古代欧亚大陆复杂的文化互动网络。
最后，复旦大学人类表型组研究院博士后张宝帅发表题为《多学科分析揭示东周时期中原地区的社会不平等模式（Multidisciplinary Analyses Revealing Patterns of Social Inequality in the Central Plains during the Eastern Zhou Period）》的报告。张宝帅博士的研究体现了科技考古与生物考古的最新进展。他综合利用墓葬考古、古DNA分析、同位素研究等方法，对东周时期中原地区社会结构进行了重新考察。
河南省鹤壁市淇县宋庄墓地反映出社会阶层分化的多个层面。基于对遗骸的整体分析，张宝帅博士指出年轻女性在殉人中占主导地位，且存在明显的区域差异性。他对墓主及殉人的牙釉质同位素、肋骨同位素进行了检测与分析，认为东周社会明显的等级差异，不仅体现在财富占有方面，也反映在身体健康和生存机会等多个层面，高等级贵族往往享有更好的营养条件和生活环境。而对碳十四与遗传结构的进一步研究显示，高等级墓葬群体内部存在较强的亲缘联系，血缘关系与姻亲网络是维系贵族地位的重要机制。不过，东周社会并非完全封闭，张宝帅博士根据部分个案指出社会流动的可能性。部分遗骸的牙釉质同位素分析结果显示个体饮食结构发生明显变化，显示个体经历社会阶层跃迁或下降的可能性。
在综合讨论环节，与会学者围绕墓葬考古中的性别与身份判断、欧亚文化交流与古代历史文献的理解等问题展开深入交流，对科技考古与跨学科研究进行了热烈的讨论。最后，孙岩教授对讲谈会进行了总结，对与会学者的精彩报告和现场师生的热情互动表示由衷感谢，至此讲谈会圆满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