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9日下午，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主办的“天下多邦——西周北疆的物质文化、身份认同和权力关系”学术讲座在复旦大学全球史研究院会议室（外文楼102室）顺利举行。讲座由美国盖底兹堡学院艺术与艺术史系教授、系主任，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访问学者孙岩主讲，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林志鹏主持，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吴欣担任与谈人。
讲座以西周北疆地区的物质文化、身份建构与权力关系为主题，孙岩教授围绕此主题，对西周北疆不同地区如何通过物质文化构建身份、地方群体对周文化或北方青铜文化的选择性接受；物质文化参与形成政治关系与族群认同等核心问题展开了详细论述。
孙岩教授在研究中采用了更动态的边疆观。她将边疆视为接触区、互动区和协商区，而不是被动接受中心文化的区域；地方群体不是中心政权的简单接受者或牺牲品，而是在与周王室、诸侯国和其他群体互动中表现出能动性的行动者。在这种边疆观下，西周北疆处于两个大的文化背景之间：一方面是以关中平原、成周等为中心的周政治文化中心区；另一方面是北方青铜文化带，该文化带又是亚欧大陆青铜文化带的一部分。北疆地区由此成为周人、当地土著各群体和北方青铜文化带各地人群三方互动的空间。
在研究方法上，孙岩教授坚持“以物见人”“以物著史”，以考古发现的物质遗存为基础，综合运用青铜铭文和传世文献等资料，探讨西周北疆地区族群互动与文化变迁，揭示其多元性与复杂性。其研究旨在突破单一族群或文化的叙事框架，重建一个立体、多元、动态的西周北疆。孙教授强调，物质文化并非被动反映社会现实的载体，而是一种积极且复杂的社会媒介，承载并传递着个人与群体的社会身份、文化认同及其互动关系等多重信息。
接着，孙岩教授以空间为主轴，以时间为辅，对多元、动态的西周北疆进行了分区域讨论。
首先是周人较早经营的泾水上游。孙岩教授以灵台白草坡yuán氏（字形详见下图）和乖氏材料为例，说明该区域的地方政权在西周早期与周王室之间大体保持联盟关系，维持秩序稳定；西周中晚期，以猃狁为代表的北方人群南下，导致该地区逐渐由西周统治体系相对稳定的“后院”转变为军事冲突的前沿地带；然而在非猃狁入侵主线的马莲河下游地区的族群，则保持着文化的连续性与政治稳定性。而九站遗址所代表的寺洼文化人群则长期保持自身文化传统，对外来器物采取选择性吸纳的策略，并在墓葬实践中有意识地维持本土文化特征，体现出较强的文化认同与自主性。
读音：yuán
随后，孙岩教授讨论了接近周代政治与文化中心的宝鸡西部地区。该地区是周人在克商之前即已开拓的边疆区域之一，地理空间相对有限，但分布着多个氏族集团。区域内部不同氏族政体之间的互动与竞争，构成了该地区社会发展的重要特征。弓鱼氏、石鼓山墓地所代表的氏族、夨氏等不同氏族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周王室之间亲疏远近的差异，均可从青铜器和陶器的造型与风格、器物在墓葬中的组合与使用方式、铭文内容以及葬俗等方面得到具体体现。
关于中北部边疆地区，孙教授重点分析了晋国、倗国和霸国的情况。其中，晋国作为周王室正式分封的诸侯国，在政治上与王室关系密切，其青铜器和陶器的风格，以及墓葬中的器用制度，与周文化中心地区表现出较强的同步性和同质性。
相比之下，倗国和霸国虽然与周王室及周文化圈保持着密切联系，并积极吸收周文化因素，但其物质文化和丧葬实践仍保留了较多地方传统，体现出地方文化传统与周文化影响并存的特点。
孙岩教授随后将讨论转向西周东北边疆地区，重点分析了燕国及其周边族群的发展情况。她指出，燕国的人口构成较为复杂，既包括姬姓周人，也包括来自不同氏族集团的殷遗民，呈现出多元族群共存的特点。燕国的周边地区活跃着具有不同文化传统和族群背景的人群，共同构成了东北边疆复杂的社会格局。
孙教授认为，西周早期燕国与周王室关系密切，燕国贵族不仅参与周王室的重要政治活动，还曾获得王室赏赐，反映出燕国在周王朝边疆治理体系中的重要地位。然而，至西周中晚期，燕山南北地区以青铜短剑为代表的北方系文化逐渐兴起。相关考古材料显示，这些人群具有较强的武装性和流动性，其活动可能对燕国形成一定压力，并促使当地政治格局和族群关系发生变化
孙岩教授最后讨论了西汉水上游和渭水上游地区的西北边疆及早期秦人问题。她指出，传世文献中关于西周早期周人进入和经营该地区的记载较为有限，因此有必要更多依靠考古材料来理解这一地区的历史发展。考古发现表明，当地存在以寺洼文化为代表的人群与其他文化群体之间的广泛互动，但对于这些非寺洼文化遗存的族属问题，应持谨慎态度，不能简单地将其全部归属于早期秦人。
孙教授强调，不同遗址和墓地之间在物质文化、葬俗和社会组织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反映出该地区复杂的族群构成和多元的文化面貌。因此，西汉水上游和渭水上游地区不宜被视为单纯的“秦人活动区域”，而应理解为一个以寺洼文化人群为代表的地方群体与秦人及其他人群持续互动的边疆空间。
在讲座的最后，孙岩教授对西周北疆的地缘政治格局进行了总结，她提出三种类型。
（一）局势稳定的「内疆」：例，汾水下游与宝鸡西部地区
（二）冲突迭起的「外疆」：例，泾水上游 （西周中期开始）
（三）试图开拓的边疆：西汉水与渭河上游地区。
她强调，西周北疆并非固定地归属于某一种模式，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和不同区域之间游移变化，呈现出复杂多变的政治与文化面貌。孙教授认为地理环境、地方社会和文化的复杂性、以及北方青铜文化带不同地区人群的南下，是
促成这些不同性质边疆形成的重要因素。在此基础上，她进一步概括了西周北疆的四种文化认同模式：化同质性、文化杂糅性、文化延续性和文化体验性。
关于西周北疆社会的运行机制，孙教授指出，其凝聚力量主要来自政治参与、礼仪活动、赏赐与馈赠、婚姻联结，以及地方政体、诸侯国与周王室之间建立的广泛联系。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个覆盖不同区域和群体、彼此交织重叠的社会与政治网络。与此同时，边疆地区也始终存在着推动分化的力量，包括地方贵族的政治诉求、北方青铜文化带各地人群的兴起，以及周王权自身的衰落等。凝聚与分裂两种力量的共同作用，塑造了西周北疆与王朝中心之间并存的向心力与离心力。
最后，她认为西周北疆的政治文化特征可以概括为“普天之下的多元世界”：在周人“天下”观念之下所构建的政治与文化框架之下，北疆并非一个单一、均质的边缘空间，而是由多个区域、多种族群和多重社会关系共同构成的复杂世界。
随后，与谈人吴欣教授对讲座内容进行了评论，并与孙岩教授进行交流。吴欣教授肯定了孙岩教授在讲座中呈现出的整体图景。她认为孙岩教授虽然讨论的是中国材料，但其视角和方法属于全球史研究意义上的方法，关注点并未局限于周王朝本身，而是将周边各区域作为具有自身历史和主体性的研究对象，再讨论周与周边之间的关系。决定这些关系的也自然并不只是周王朝，而是各地所处的地理位置、历史传统以及地方群体自身的行动目标。地理远近不一定决定文化关系的亲疏，边疆地区的政治结构、区域关系和文化表象都比传统中心—边缘模式更复杂。
在互动环节，在场师生围绕周的实力与文化吸引力、边疆各区域间的互动、青铜器的资源获取与技术来源、“诸侯国”与“氏族政体”的区分等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讲座在热烈的氛围中圆满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