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6日下午,由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主办的学术讲座在光华楼2001室顺利举行。讲座题目为“欲望、(无)羞耻与焦虑:英国殖民掠夺中的情感政治”,由英国林肯大学利华休姆基金青年研究员、曼彻斯特大学博士刘易斯·莱德(Lewis Ryder)主讲,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和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章可副教授担任主持,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朱联璧副教授担任与谈人。
主讲人报告的题目是他在完成研究约翰·希尔迪奇(John Hilditch)这位业余收藏家的博士论文后(即2026年刚由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专著Connoisseurs and Conmen: The Contest for Cultural Authority in Early Twentieth-Century Britain),在教学中萌生的一个研究殖民掠夺(colonial loot)的新计划。在1799到1904年间,英国在海外发动了大量殖民战争,并且通过暴力在世界各地夺走了各种各样的珍宝。现在很多国家都要求英国归还这些属于他们的东西,这段掠夺的历史也深受英国公众谴责。一个很吸引人的问题是,过去的人们是在怎样的情感状态下进行掠夺活动的?英国本土大众如何看待掠夺这种殖民暴力?过去虽然有不少对掠夺的个案分析,有关殖民暴力、收藏史、军事文化、国际法等问题的讨论也经常涉及掠夺现象,然而对于人们看待掠夺行为的情感和态度,探讨却十分有限。这就是这项研究的出发点。这场报告是这项涉及全球多个地域的长时段研究项目整体中的一部分,也涉及中国人最熟悉的一段历史,即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庚子事变中的掠夺。庚子事变在英语中长期以来都被叫做“拳乱”(The Boxer Rebellion),强调其叛乱的性质,这仿佛给外国人进行报复提供了正当理由。这是探讨这段掠夺史的重要语境。

刘易斯·莱德(Lewis Ryder)
主讲人指出,在当时英国的语境下,如果遵循某些特殊规则,掠夺并不是一种会受谴责的行径。当时英帝国的军队为了维持纪律,一般不允许进行掠夺。如圆明园中的劫掠,就是当时军队中本来禁止的行为。但在几种特殊情况下,掠夺会被视为合法行为。比如夺走非平民的敌人身上的物品;又比如围击以后再展开掠夺。军队中也有自己的奖励制度(prize system),即将战利品送去拍卖,而后将所得款项分给军官与士兵。击败敌人后获得其身上的物品,也允许作为战场纪念品(battlefield trophy)带回家。夺走珍宝送给女王也是被许可的。这些掠夺被允许的例外状况,对于殖民掠夺者的情感有重要影响。
庚子事变中的掠夺是很重要的个案。理论上1899年的《海牙公约》(The Hague Convention)禁止了掠夺,但是中国并未签约,英国因此不受其约束。正是因为庚子事变中掠夺猖獗,几乎无法控制,所以英国军官才搬出许久未启用的军事奖励制度,试图加以限制。庚子事变时,来自每个西方国家的不同阶层和身份的在华外国人,包括传教士、外交官和女性,都有掠夺行为。而且这一时期新闻的传播速度很快,本土的英国人能及时获得很多掠夺的消息乃至图片,因此这就比之前的战争激起了更广泛而热烈的公众讨论。何伟亚(James L. Hevia)曾研究过庚子事变中的劫掠。他指出英国人一直面临一种道德困境:他们一面说自己是中国人野蛮行为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却进行着劫掠这一同样野蛮的行为。在此有必要引入情感的维度:如果观察情感,我们就能理解英国掠夺者怎样克服这一道德困境,消解掠夺的羞耻感。同时,也有一些人也会利用这些情感来批评掠夺。
主讲人接着利用庚子事变中在华外国亲历者的记录,来讨论殖民掠夺中有哪些常见的情感类型。他指出相同的情感完全可以用来表达截然不同的看法,比如愤怒。义愤(righteous wrath)可以合法化殖民暴力,比如一些人受到谣言影响,认为拳民做了很多恐怖之事,便愤愤地表示中国人应该得到报复与惩罚。另一种与此相对的英国公众情感则是有罪之愤(sinful wrath)。一些人不认同寻求报复的观念,愤怒地谴责英国违反国际法,以此来批评殖民暴力。欲望(lust)同样既被用来批评,也被用来合法化掠夺。仇恨可以用来表达对其他掠夺者的不齿,并把自己仅仅是方式不同的掠夺行为合法化。掠夺者也试图隐瞒自己的嫉妒与贪欲。有人在日记中记录自己毫无羞耻感的掠夺经历,却想要在公众面前隐藏私下的真实情感。还有人把掠夺视为罗宾汉式的劫富济贫的好汉故事,不过是把打劫的对象换成了落荒而逃的中国皇帝。贬低掠夺物品的价值也是一种避免羞耻感的常见方式。
主讲人最后总结,情感既可以用来合法化殖民掠夺,也同样可以用来批评这一行为。这对于思考包括劫掠在内的各种形式的殖民暴力都有重要意义。很多人永远都把负面的情感对准他人,却不敢以此来看待自身的行为,比如对别人的强盗行为愤愤不平,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只是拿走了一件纪念品,或者只是捎走了一个毫无价值的物件。面向公众进行情感表演,更是一种寻常之事。这是用来确认自己文明身份的手段。一个掠夺者之所以能够在野蛮地抢劫的同时,还确保自己占有道德高地,为自己开脱,有很多方法,比如强调他们抢劫的是谁、抢了多少东西、劫掠的理由。这是摆脱掠夺羞耻感的重要技术手段。
在问答环节,对谈人、主持人与听众就被掠夺者一方的历史资料与感受、掠夺者与被掠夺者双方对文明与野蛮话语的利用、情感与掠夺关系的地域性问题、如何从文本中还原情感、当下归还被掠夺文物的呼吁、如何判断英国现有文物是否是被掠夺而来等问题,与主讲人展开了深入的交流。

参会学者合照
邹子澄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