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昆的科幻文学书写:多重边缘下的中心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6-09-26浏览次数:66

              

近年来,刘宇昆的科幻文学书写再次成为了海外华人类型文学中的亮点,不仅受到了国内外科幻文学爱好者的青睐,更有跨越边界赢得主流文学界关注之势。少儿时期从中国赴美的刘宇昆是不折不扣的新移民,他不仅能熟练使用英语写作,更是将视野放在了更广阔的层面之上,从第一代移民的辛苦打拼到移民代际差异,从日本文化中的物哀到历史观的探讨,包含却又不止涉及身份认同、民族意识、乡土情结等经典海外华人文学主题。

刘宇昆自2002年开始发表短篇小说,2011年起进入井喷状态,发表原创小说百余篇,即使大部分作品都是短篇小说,这个数字仍然十分惊人。他曾多次获得美国科幻文学界最有分量的雨果奖和星云奖提名,并凭借短篇小说《手中纸,心中爱》(The Paper Menagerie )获得2011年星云奖最佳短篇小说奖项、2012年雨果奖和世界奇幻奖最佳短篇小说奖项,并于2013年再次凭借《物哀》(Mono no Aware )获得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奖项。随后,刘宇昆将创作重心转移到长篇创作上,2015年4月,他的首部长篇小说The Grace of Kings 在美国出版,进入星云奖和轨迹奖终选名单。

有趣的是,刘宇昆的成功背后是他多重边缘化的身份背景与创作主题。

移居国族裔作品与非华文写作

刘宇昆11岁跟随父母从甘肃兰州移民美国,之后再也没有受过正式的中文写作训练。他用了很多年来学习英语,掌握英语写作技巧,在哈佛大学攻读英语文学,同时完成了计算机学位所需课程,他选择英语写作再自然不过。

刘宇昆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首发于美国杂志,这也决定了他的第一读者是以英语为母语的美国读者,以及其他能够通过各种途径阅读到作品、具备英语阅读能力的他国读者。在美国人眼中,作为华裔的刘宇昆的作品自然会被看成移居国族裔作品的一部分,先天带有边缘性——尽管恰恰是这种边缘性构成了华裔作家的发声场域。

但是,在国内读者和学者眼中,使用英语写作的刘宇昆的作品却是外国文学,大部分读者需要通过译介才能阅读。即使他的小说目前在中国大陆受到热烈的追捧和欢迎,但很少比例的读者会选择直接阅读原文;虽然刘宇昆有不少作品被译介到国内,甚至出版了短篇小说集,但比之他发表作品的总体数量,译介的作品仍不完全。故而,刘宇昆在中国国内受到的关注是隔了译文、并不全面的,无法改变其作品被双重边缘化的事实。

作为用英语写作的华裔作家,刘宇昆很擅长将他的双重边缘化转化为走向主流。他知道自己绕不开华裔身份,认为移民身份是生命经验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不乏书写海外华人经典主题的作品,如讲述来自中国的“邮购新娘”对儿子的爱的《手中纸,心中爱》、重述加虚构中国历史文化中关羽形象的《五味:战神关羽在美国的故事》等,前者表现了两代移民间对于祖国和中文的情感差异,后者则是典型的讲述第一代移民艰苦打拼经验的故事,同时还宣扬了作者心目中关羽的积极精神,甚至可以作为一种价值输出而存在。在其他作品中,他借助自己在汉语方面的优势,引入汉字作为小说的有机构成部分,如在《物哀》中的繁体字“傘”,《鬼日》中的“宇”和“字”,《讼师与美猴王》中的“上卖庄稼,下卖田地”和“上卖庄稼,不卖田地”等,刘宇昆更关注这些汉字的“形”,对于西方人来说,汉字的形意结合具有新鲜感和神秘感。至于中药、春节、中国菜、围棋等富有东方特色的符号运用在刘宇昆作品中更是不胜枚举。他会为了写作而专门查阅相关资料,对中国历史文化和习俗的了解甚至超越了一些中国本土作家。在西方读者眼中,刘宇昆笔下的东方是新奇有趣的,满足了他们对于遥远东方的好奇心;在中国读者眼中,熟悉的文化符号又唤起了他们的亲切感,在情感上产生共鸣。正是这样,被双重边缘化的刘宇昆反而将他的作品推向了大众主流,并受到广泛关注。

        

类型文学与“软科幻”

正如之前所说,刘宇昆写作的主要是类型文学,尽管他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一名纯正的科幻小说家,而只是写出的许多作品恰好是科幻小说而已,他甚至认为那篇夺得科幻界双奖——雨果奖和星云奖的作品《手中纸,心中爱》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品而非科幻作品,可是绝大部分读者和评论家依旧将他当做科幻作家,将其作品看做科幻小说。科幻小说相较于主流文学自然是边缘化的,这让科幻小说受到的关注仅限于特定的读者群,也很少有可能被写进主流文学史中,刘宇昆的作品再次被边缘化。

另一方面,即使在科幻小说领域内,刘宇昆的作品也绝非主流。他所书写的主题往往是技术背景下的人情,展现在未来时代技术变革后,人性所面临的考验与拷问。与着重描写技术本身以及技术给世界所带来的变化的科幻小说相比,刘宇昆的作品显得不够“硬”,被认为是“软科幻”,《手中纸,心中爱》甚至被一些铁杆科幻迷认为是为煽情而滥情的“知音”风格作品,尽管刘宇昆本人从未标榜这是科幻作品,这篇获得科幻大奖的短篇小说还是难免遭受两极评价的命运,推崇者认为它刻画出了真实细腻的情感,反对者则认为这根本不能叫做科幻。除此之外,刘宇昆的其他小说也很少像核心科幻那样以自然科学为基础,而更多探讨的是历史、社会等问题,推测技术给人本身所带来的变化,而且他的落笔点往往是普通的个人,撷取的往往是日常生活的点滴,这与传统科幻小说的宏大叙事和曲折情节形成了鲜明对比。综上所述,刘宇昆的作品因为“软”而在科幻小说内部被边缘化,再度形成了双重边缘。

可是,类型文学与非核心科幻的双重边缘并没有让刘宇昆消失在读者的视野之外,相反,他独具特色的作品打动了众多读者,这些读者中一小部分是骨灰级别的硬科幻迷,更多的是包容程度更高、接受作品范围更广的泛幻想文学爱好者,甚至是一些从不看科幻的读者,他们纷纷被刘宇昆作品中的温情元素所感染。除了《手中纸,心中爱》之外,刘宇昆的大部分作品有着坚实的科学基础,只是他想着重强调的点并不在于科学本身,而是人性,比如探讨宗教信仰形成的《单比特错误》和审视人类思考机制和灵魂存在的《爱的算法》,刘宇昆将更多笔墨放在了人情和人性之上,这与主流文学的关注重点相契合。刘宇昆也曾表示,他作品中的科幻、奇幻元素是为了让主旨更加尖锐,他并不在意类型边界,反而认为跨类型更为有趣。幻想因素被用来批判现实,而不仅仅是装饰。可见,这一维度的双重边缘性不仅没有影响到刘宇昆的创作,反而使他打破了类型的束缚,更加游刃有余地表达主旨。

结合东方色彩与幻想元素的文化桥梁

双重身份以及跨类型的自觉使刘宇昆拥有了独特的写作视角,更赋予了他多元化的写作方式。他的作品内容十分丰富,单纯以获奖作品来评判他的创作是片面而不科学的。不过,我们确实得承认,东方色彩和幻想元素的有机结合恰恰是刘宇昆作品受欢迎的重要原因之一。两个维度上的双重边缘反而使刘宇昆的作品趋向中心,他站在华裔和美国、主流和类型两个交叉点上,以其独特的生命体验和观察角度写出了细腻隽永的跨类型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刘宇昆在将东方色彩和幻想元素融入作品时,更多考虑的并不是市场,而是自身表达的诉求。《纪录片:终结历史之人》是刘宇昆认为的自己最好的作品,但这篇科幻小说却在完成之后好几年都无法发表,一是因为中篇的篇幅,二是因为小说涉及的日本731部队在华暴行至今未得到日本政府承认,发表有争议的历史题材作品难免带有表达政治倾向的嫌疑。而这样一部沉重作品的创作过程也极其艰难,刘宇昆查阅了大量关于731部队的资料,甚至联系了一些持否定观点的人,了解他们的想法,可以想见,这绝不是令人愉快的经验。好在最终我们读到的小说达到了作者最初的目的:刻画一个“相信我们对历史负有责任,相信我们有责任记住过往暴行的受害者,有义务证实被遗忘和背叛的历史”的人。刘宇昆在小说中展现了多元的历史观,唤起了更多人对于这段历史的认知与关注,如果去掉这段历史背景或是去掉使得观察历史成为可能的玻姆-桐野粒子的存在,小说都无法成立,东方色彩和幻想元素在这里绝非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深入作品骨髓的血脉。

刘宇昆成为了两个维度上的双向文化桥梁,他既向美国读者展现了中华文化,向中国读者展现了美国科幻小说的市场走向;又向主流文学读者和评论家展现了科幻文学的多种可能性,向科幻文学读者展现了主流文学的精致与文学性。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翻译了若干中国科幻小说,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本土科幻。经由他翻译的刘慈欣的《三体》成为首部获得雨果奖的中国科幻小说,他翻译的中国科幻短篇选集《看不见的星球》(Invisible Planets )也将于2016年11月出版,这会是第一本在美国出版的中国当代科幻短篇小说集。

浓缩了双重文化背景、双语使用能力、文学计算机法律三重学术背景、跨类型写作经验的刘宇昆成为不可多得的作者。华裔身份使得他绕不开对中华文化的眷恋,美国教育背景又使他具备了国际化多元视野。可单是这样,刘宇昆还不足以区别于其他新移民作家,跨越类型的类型文学写作让他站到了科幻文学读者面前,在科幻、奇幻界中从未出现过他这样的作家,美国幻想文学爱好者惊异于他作品中的华裔文学主题,中国幻想文学爱好者则为他的华人身份而骄傲。正是两个维度下的多重边缘让他趋向中心,获得主流的认可,他本人对此无疑也是有所自觉并加以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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