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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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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端学术讲座第十一期:身体的观念

2016年6月3日下午,哈佛大学东亚研究系主任、赖肖尔文化史讲座教授栗山茂久(Shigehisa Kuriyama)应邀在复旦大学做了题为“身体的观念:图像后的历史”(Reimagining Medical History)的学术讲座,本次讲座为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的高端系列学术讲座之一,主持人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的高晞教授。讲座以东西知识交会点——江户日本的情况为例,通过四幅图像说明了中西身体观念的微妙分殊,展现了图像能够为医疗史研究提供崭新的视野。



    栗山茂久在报告中挑战了听众对西方医学抱有的固定印象——即对客体的客观观察是近代西方医学发展的基础和起点,启发大家对何谓客观进行再想象(reimagining)。他邀请大家尝试观看Andreae Vesalii的解剖学著作De Corporis Fabrica(1543)的封面图像。


    他指出,该图像展示了解剖教学的场景,但细看之下,图中人物并非完全关注本应成为注意力中心的尸体:他们有的被动物的尸体所吸引,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观察边上抱柱而立的裸体男子,甚至图像中心的导师(即作者)本人的视线也并未停留在尸体之上,而是直视读者,并用手指指向高处的骷髅。这隐藏的信息是,骷髅(skeleton)应该成为被观看的中心,而不是被解剖的尸体的子宫(womb)本身。

    缘何如此?听众在互动问答中提出了各种解释:有的认为,这暗示了骷髅是人体的基本结构,亦即解剖学的基础;有的认为,这说明死亡终将战胜一切。栗山茂久解答说,图中作者本人的手势提醒读者将视线从打开的子宫移向上方的骷髅,确实是在暗示我们“出生即死亡的开始”,也就是说,人的肉身是终究要腐朽的。而我们现在关于解剖学的流行观点是把身体当作客体,如此好像就是以一种科学的态度来对待身体了。

    但在16世纪的西方医学家看来,正因为肉体是速朽的,所以它们不能成为科学观察的对象。解剖学的关键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从速朽的肉体中看到永恒的形式。因此,身体不是一个客体,而是一个窗户。肉身作为物质,反而成为一种视障。这是西方(医学)思想中一个十分微妙的方面,即(科学的)观察是“一种矛盾的凝视(a paradoxical gaze)”。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点,栗山茂久又向大家展示了一幅画:Hans Holbein the Younger的The Ambassadors(1533),并请大家现场画速写,看看大家是如何把握画中的核心信息的。


    随后,他解释说,16世纪的这类“变形画”(anamorphosis)要求观众采取不寻常的视角去发现隐藏的“画中画”。在这幅画中,隐藏的就是“变形的骷髅”。这其中蕴藏的道德教训是告诫人们:尘世的浮华细节是如何遮蔽凡人对世界本真的认识。

    栗山茂久进一步引导大家看画的细部:Dinteville(左侧人物)帽子上的骷髅徽章和图左边缘帷幔后露出的十字架,它们都在观者视线的延伸线上,意味着肉身的死亡(mortality)和肉体在信仰中的重生(resurrection),两者相互呼应,暗示了图中两位饱学的大使已完全参透了“生命的奥义系于上帝”这一点。这个例子再次向我们揭示了西方(科学)哲学中的微妙之处。

   中西医对人体认识的微妙差异

   栗山茂久接着又展示了来自Santorio Santorio的De statica medicina(1614)。


    Santorio Santorio(注:以姓为名据说是当时意大利精英阶层的风尚)是世界上第一个试图对人体代谢进行科学测量的人。他坚持30年称量自己进食前后的体重变化,并根据这一西方医史上的著名实验撰写了《医学统计法》一书。他的实验过程正如该书封面图像中所示的做法,即一边进食,一边观察自己体重的变化。

    Santorio的实验反映的是从古代到早期现代西方人的这样一种观念,即食物是身体的物质性来源。在古代西方医学知识中,食物也被认为是四种体液的来源,包括blood(血,进而构成肉)和 feces/urines(废物excrement:大便、尿液)。四种体液中的大部分被认为是对人体有毒有害的,而只有少部分能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因此,直至早期现代,西方人仍然认为食物是危害健康的主要因素之一,要想保持健康,就必须不断净化自身机体。这是现代之前的西方医学认知,所以在路易十四的时代(17世纪)仍然流行放血疗法、排泄疗法和呕吐疗法等等。

    Santorio实验得到的结论是:人体每摄入8份食物,有3份变为排泄物,而剩下的5份则变成肉眼不可察觉的蒸汽从毛孔中排出了。从他的实验以降,西方医学得到的一个结论是:保持毛孔打开,让来自食物的有害物质排出体外,是保持健康的关键(比如,当时的西医认为,感冒的病因是因为寒冷使毛孔闭合,阻塞了废物排出体外的通道,与中医的“风邪”概念恰好相反)。

   明治维新之前,西方医学对日本产生的影响

   根据日本现代医学史的一般说法,1774年出版的《解体新书》(注:由杉田玄白译自德国医学家J. Kulmus所著的Anatomische Tabellen的荷兰语本,是日本第一部译自外文的人体解剖学著作)已经把近代西方的身体观带到日本并产生了重要影响。那么,这种说法是否正确呢?


    栗山茂久向大家展示了1850年发行的浮世绘作品《饮食养生鉴》(Inshokuyōjōkagami),这幅在江户时代流传甚广的匿名作品(一说是歌川国贞Kunisada Utagawa所作),旨在教导庶民健康饮食的理念。既然这幅作品的诞生晚于《解体新书》近100年,它对人体的描绘理应反映出西方解剖学的理念。然而从这幅图像来看,观众得到的印象恰好相反。乍看之下,它仍然是用传统的东亚绘画技法展示东亚传统的身体观念,即来自《黄帝内经》的“五脏六腑”说。一种可能的解释是,1874年,日本官方才开始全国性的医制改革,或许西医理念(包括解剖学)要到那时才开始自上而下地渗透到一般庶民的常识世界中。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西方医学是在明治维新之后才对日本产生真正影响的呢?对此,栗山茂久的答案是否定的。栗山茂久提醒到,我们除了注意到画面中的人体好像被描绘成一个繁忙而分工有序的工厂(或曰微型社会)外,其实,还可以发现其中所有小人的忙碌都是在制造废物,这并不是东方的观念,而恰恰是来自上面提到的西医的观念。


    如果再对照文本材料,就会发现,出版于1851年的川本幸民编纂的新学类书《气海观澜广义》中已经引入了“食物有毒”的西医观念,而进一步查考文献,则可发现,1801年的一本名为《养生七不可》的通俗读物中早已出现过这一内容。而与之同时传入日本的还有灌肠器等医疗器械。这种“食物有毒”的观念早已被现代西方医学所抛弃,以至于今天的人们鲜少注意到它在近代东亚的传播和影响,而仅仅瞩目于解剖学传入的问题。

   医学是关于焦虑的学问

   从西方传到日本的关于人体体内废物堆积的焦虑,以及由此带来的排毒养生法,对日本人的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健康=平衡”是传统医学的观念,无论是西方的四种体液说,抑或中医的阴阳,皆是如此。然而栗山茂久认为这仍然是非常模糊的观念。他指出,医学不仅是理论和实践的科学,也是关于焦虑的学问。

   中医(道家)的“虚”(depletion)与“邪气”入侵是对好东西流失的忧虑,而传统西方医学则忧虑坏东西的累积。近代日本受到西方的影响,开始从担忧好东西的缺失转变成担忧坏东西的累积,20世纪初引入益生菌的理念而发明“养乐多”就是一个例子。

   也许要进一步考虑的问题是,这种焦虑是如何传播的?(How do anxieties travel?)为什么日本人会接受西方人对体内废物累积的焦虑?日本的传统里是否有类似这样的渊源呢?

   栗山茂久又提到中医里有关“积”的理念。这一理念早已传入日本,但是在日本对中医理念的接受中,演变出这样一种独特的认识,即认为“气”是由人力驱动的,而不是中国的道家认为的那样是自然流动的。所以日本人相信劳动能让“气”在身体中流动,一旦停止劳动,“气”便会滞阻,并导致身体的病痛(这也是对日本人勤劳的医学理念上的一种解释吧)。


    作为旁证,日本的“鲶绘”(Namazu-e,Earthquake catfish prints)也反映出有关过剩的焦虑,以及隐含其中的金钱与食物之间存在的联系。在日本古代民间信仰中,人们认为地震是由巨型鲶鱼的地下活动造成的。日本安政时代江户(现在的东京)大地震(1855年)后,出现了大量以鲶鱼为主题的浮世绘,称为“鲶絵”,是庶民借由发洩对天灾人祸不满的时事类讽刺画报,内容五花八门。有的诅咒巨鲇为地震元凶,有的赞赏它扫除社会积弊,也有描绘木工、泥瓦匠和商人等等与鲶鱼一同欢庆的讽刺画——因为地震时房屋倒坏,这正为他们带来了生意。我们可以注意到,鲶绘在象形地展现金钱的得与失时,用的是“呕吐”、“排泄”、“狼吞虎咽”等与饮食及代谢有关的动作。


(感谢上海社会科学院潘玮琳老师供稿,本文根据栗山茂久报告概括整理,未经其本人审定,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