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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文士​精神之演进(下)

作者:陈引驰 时间:2020-09-26

中古文士精神之演进(下)


类似的复杂情形,其实不少,我们有必要审慎对待。比如谢灵运,今天很多人研究,特别关注到他与佛教的关系。但谢灵运的一生,佛教对他来讲固然很重要,他也介入了当时最重要的佛教的争论,有《与诸道人辩宗论》这样的重要文章,不过就整体而言,不能讲谢灵运是一个佛教徒,不能过高估量佛教对他的意义。谢灵运作为当时的高门贵族,拥有各种知识储备和精神资源,你看他的诗文,引据的经典什么样的都有,《周易》《论语》《老子》《庄子》等等,当然也有源自佛经的;而且从谢氏的家学来讲——南朝人讲究家学,很多士人的信仰不完全是个人的选择,这与后来的唐宋时代不一样,后世的信仰往往是个人的选择,我信什么是我的选择,现代人也是这样;但谢灵运那个时代,家族信仰的因素很重要,像王羲之所在的就是道教世家,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等等,老子和儿子都叫什么什么之,看着奇怪,其实那是天师道;有些家族则是信佛的,跟佛教的关系很密切——绝对不是佛教世家,当时高门贵族基本还是以玄学综合各家,儒、道、玄兼合,对佛教也有新锐的了解。所以你看谢灵运文字书写里边的那些引据,甚至你扩大开去看他们谢家其他人文学书写里边的经典引据,佛教也都不是最突出的。这样,回过头去,就能帮助你去理解谢灵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种种言行和思考,到底依据的是什么样的思想资源。简而言之,那个时代里的文士如谢灵运一样,拥有的都是一种多元的信仰和精神世界;这个多元的信仰和思想,相互之间可能是冲突的,有待你的选择,当然也能够是兼容的,共同支撑和支持你的人生和文学。

 

  

高丽初雕本《广弘明集》卷一八谢灵运《与诸道人辩宗论》

 

我想接着提到的唐代诗人白居易,就是后者的典型。白居易非常有趣,我非常喜欢白居易这个人,他看起来不像陶渊明那么高洁,而是比较俗,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俗,然后他直言不讳的表现出来,但是他对于生活呢,非常热爱,对自己的人生也很清楚。我觉得中国文学史上对自己的生活特别清楚,能够很好理解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理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怎么样生活,这样的文人并不很多。李白、杜甫可能是最伟大的诗人,但他们对自己的实况恐怕都不太清楚,李白觉得自己很牛,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说自己可以为君谈笑静胡沙,其实他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杜甫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但你给他一个官做,马上就跟人闹翻了,做不成事。陶渊明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清楚,苏东坡渐渐对自己有清楚的认识,白居易也是这样的一位,清楚自己能干什么,然后自己活得很有趣。白居易以他自己的生活为中心,什么儒、道、佛,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只要是他觉得能够让他快乐,能够为他所受用的,他都接受,都包容。所以,他将儒、道、佛都混在一处,没有隔碍,他有一首诗叫《味道》——不是我们吃东西的味道,这个字在这里做动词解——里面写叩齿晨兴秋院静叩齿是道教的一种修养方式,现在还有人实践,他说早晨起来我在安静的院子里叩齿,练这个功夫;焚香冥坐晚窗深,点一支香,冥坐就是静坐了,在窗边静坐到深夜,你看,他是早晨修道,晚上念佛;下边两句话是七篇《真诰》论仙事,一卷《檀经》说佛心,道经、佛经他都有研读、体味。白居易还有诗说到自己跑到庐山里面建了一个房子——今天大家都会背《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说花开得晚,为什么呢?因为山里面天气暖得迟一些——他住在山里面的时候,把和尚、道士一起找来,其乐融融。对各门各派各家各流,白居易都是包容的,都是接受的。

 

 

 

回向儒为宗主的世界


最后,最简单地做一个回顾:从东汉后期经学瓦解开始,诸子学复兴,接着是玄学的起来,再是从东晋以后佛教的进入精英士人的精神世界,那个时代的文人便处在这么一种多元的精神和信仰的状态之中。

我还是想再表达一下,之所以观察这个时代的思想或学术的演变状况,最后还是想在文学的立场上来看当时的文人拥有一个怎样的精神世界,而这个精神世界对他们的为人和他们的为文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从汉魏之际,经六朝直到唐代,起码到唐代中期,那个时代文人的精神世界从那种单一的状况里面越来越趋向于多元化,可以说是一个自成段落的时代。我们回过头去看,时代的精神和思想,难说永远都是多元,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单一的,我们所谈的这个多元时代是不是显得特别?只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时段?在这个时代里,文士们面对多元的精神世界,似乎大多没有感觉到这是一个问题,或者说在这个时代里,多元的信仰和思想不成其为问题——不是每个时代都会如此。那些文士有时候也意识到,多元的同时就是差异乃至冲突,但他们觉得可以啊,我可以自由、圆融地出入,人生的不同时刻,可以具有多面性和各种可能。

真正重新要对精神世界进行调整,大家都知道,从中唐的韩愈开始。文学史上所谓的古文运动,是安史之乱以后中唐儒学复兴运动的一个部分。韩愈们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原道》直接讲到了,人都是要修身的,儒家《大学》里面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从修身始,道家也讲修养自我,佛教也是,但韩愈说这里面有个重大的不同,不同在什么地方?不同就是,儒家在修身之后将以有为也,你修身以后,要推展开去,齐家、治国、平天下;而释、老就是佛教和道家,则放弃了后边这些。道家的老子是周守藏室之史,开玩笑地讲,在先秦诸子里面,老子的官做得不小,他是中央大员,周天子朝廷的人,其他很多人像孟子,都没做什么官,庄子最多是漆园小吏,孔子也只是鲁国的官员,地方大员而已;但《史记》里讲老子见周之衰,便跑掉了,看东周不行了,就自己一甩手走了,典型的不负责任嘛。所以,从韩愈这些人开始,精神世界的多元性,成为一个需要面对的严肃的问题。不是说韩愈以后包括宋人对于道家、佛教就是完全的排斥,而是在多元的精神传统之中,你要立一个宗主。宗主是什么?宗主就是儒家,要重新回到儒家。当然唐宋以后建立起来的所谓的儒学或者道学或者理学——不管它所拥有的各种各样的名称——已经与之前的早期儒家传统不一样了,但无论如何,重新确立传统儒家的核心地位,是没有什么可以争辩的。

这代表一个新的时代的来临。过去的中古时代,从魏晋南北朝到唐代,那样的一种文人精神世界多元化的时代结束了,多元的时代已经从兴到衰,走过了这样一个相对自成段落的历程。对此,我们须要有非常清楚的了解,在这个时段里,多元思想在交织冲突,当然也有融合,形成各种各样的姿态。你进入这个时代,要有这样的一个最重要的观念,这是这个时代的文人和这个时代的文学最重要的特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