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微博
全站搜索

新春大吉!

媒体报道

主页<媒体报道

朱家木桥“宋家圈”: 追寻北外滩的人文线索

作者:王启元 时间:2020-06-16


作者:王启元 复旦大学

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 副研究员


黄浦江与苏州河交汇的北岸虹口区域,今天以北外滩之名成为整个东海之滨最火热的土地。这片南望二水、地势绝胜的狭长滨江地带,也是上海近代化进程的最前沿1843年上海正式开埠后,黄浦江沿岸陆续设立租界,稍晚于英国人到来的美国人发现,同属上海县的苏州河北岸,有一片未开发的区域,尤其此地有虹口港下通黄浦江,上溯还可达江湾、吴淞为开埠经营的尚佳选择。传说其中一位传教士:文惠廉(William Jones Boone1811-1864)牧师,很得到时任上海道台在此设立租界的许可(实际历史要复杂漫长得多),北外滩便在十九世纪的四十年代末,全速驶入了属于自己的发展轨道。

 

未曾遗忘朱家木桥宋庆龄出生地


在北外滩黄浦江河道北仅一里地的位置,民国之前曾有一条平行于黄浦江的小河港,东西贯通虹口港与杨树浦港两支水系,河名叫新记浜,西自虹口老街西侧的里虹桥(位置在今东汉阳路桥),河道分别为今天虹口区西安路、唐山路昆明路。新记浜流经当日的东新记浜路(今新建路)时,有一座木桥跨此路两岸。历史上的新记浜与路似乎都没留下太多印记,不过浜上的那座木桥要有名得多。桥名朱家木桥,大约之前这里有过一户姓朱的大家在这附近,位置即今新建路唐山路口然而因一户近代史上重要的家族的入住此厢朱家木桥在近代回忆录中成为高频词。



1918年《北华捷报》版上海地图及本文相关地点示意图


朱家木桥北有条东西走向的东有恒路,路上的民宅住了一批新教教会的神职人员。最早来沪发展的新教教会英国伦敦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一位华人神父将他的家眷搬到了朱家桥一带,他的二女儿出嫁后与监理会(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传道的女婿同住在这里,后来他的外孙辈走出了中国近现代史中响当当的名字:宋庆龄、宋美龄、宋子文等。他们的外祖父伦敦会最早的华人牧师之一倪韫山1837-1889)是川沙人咸丰八年(1858)二十二岁的倪韫山由伦敦会传教士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于老天安堂施洗加入教,十二年后的同治九年(1870)成为牧师。作为麦家圈的重要华人牧师,在英国人新建新天安堂、并将山东路堂赠予华人传道后,正是倪韫山等负责接管二十世纪初天安堂自立后,其幼子倪锡纯又出任首任堂议会会长,在日后翻修老堂的事业中倪家诸婿更是慷慨解囊可以说,倪韫山家族可谓伦敦会麦家圈最重要的华人柱石。1904伦敦会还把之前麦家圈的“麦伦书院”迁至朱家桥倪家东北面的兆丰路(今高阳路),使得北外滩成为伦敦会又一重要的聚集区。


倪韫山的夫人倪徐氏,据载为晚明天主教奉教柱石徐光启的后人,其父为徐光启八孙徐士荣士荣的材料非常有限,今天可以从《民国上海县续志》找到他的传记,知道他在太平军围上海时为救济难民,散尽家财,最后贫病交加,散手人寰。上海与川沙旧志书中士荣的夫人为川沙俞氏,三十岁夫亡后守节五十年,这么推算倪韫山于光绪十五年逝世时,他的丈母徐俞氏当尚在,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这位俞太夫人晚年曾跟随女婿生活。倪韫山与倪徐氏共生十子女,但夭折五人,长大的孩子是二男:锡龄、锡纯,三女:珪金、珪贞、珪姝。倪家二代的出生地有两说,一说全部出生于老家川沙,一说则为老县城不过可靠的是他们后来都来到了朱家木桥生活。倪家三女分别嫁留美归来的牛尚周(江苏嘉定)、宋嘉树(海南文昌)、温秉忠(广东新宁其中牛、温不仅是表亲,还分别是晚清第一及第二批留美幼童成员。当然他们之中日后影响最大的无疑是二女婿宋嘉树。



宋嘉树、倪桂珍夫妇及子女


其实,新婚的宋嘉树一开始并不那么顺利,不仅不怎么会说国语与上海本地官话的他,在监理会的传教生涯也不太顺利,他与著名的监理会传教士林乐知(Young John Allen1836-1907)不睦,并最终辞“巡行传道”,改“本地传道”,放弃教会薪水。不过他终生为不安,甚至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继承传道事业。转而投身实业宋嘉树,竟在印刷、面粉等领域斩获颇丰,一下子从普通的传教士成为一方巨贾。原先仅得与丈母(时丈人倪韫山已殒)及连襟(牛家)麇集倪家老宅的宋嘉树,在长女霭龄出生后的1890年左右,于朱家木桥老宅后兴建全新的豪华住所这里也诞生了一群影响中国近代史的宋家人。


宋宅,笔者摄,2015年。这里外墙立面已有所改变,但建筑主体架构依然保持原样,这在十九世纪晚期属于豪宅的规模。宋宅也是孙中山早期秘密活动的据点,宋庆龄最早就是在这里见孙中山。


当然,朱家木桥的出名还因为一则学术上的争论:宋庆龄的出生地究竟在哪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宋庆龄逝世之后,关于其出生地争论就在虹口朱家桥与浦东川沙镇、甚至南市咸瓜街等选项中激烈展开。通过近代史界、宋研会及地方史志学者不懈努力,基本可以确认答案是虹口宋宅川沙说的佐证多出自晚辈乡人的回忆,其中以黄炎培回忆影响最大,但那些碎片化的回忆被传世文献证实多为空穴来风。不过宋庆龄出生地的争论中,也可以看出地方研究中经常出现的交错记忆张冠李戴的现象。比如同样是在研究上海本地西教人物,晚明奉教柱石徐光启的出生地太卿坊(街)边的徐文定公祠位置,在民国年间被附会成上海县城薛家浜南岸的所谓九间楼这则误会则与徐氏后人的姻亲、上海陆氏有直接关系。日后上海最重要的天主教实业家之一的陆伯鸿(1875-1937)出生在南城的顾家弄,即日后九间楼因为陆氏在教内的巨大影响及本人对徐光启的推崇,出生地民间辗转成为了徐光启的出生地。而宋嘉树、倪珪贞夫妇,及其上辈倪徐及再上辈徐俞伉俪之中,有非常浓厚的川沙色彩,三代中大多数人都有相当的川沙生活经历;这些交错记忆后来纷纷移植到了更有影响力的下一代如庆龄的身上。


虹口区档案馆编《虹口宋氏老宅及宋庆龄诞生地史料与研究》为此研究重要的资料汇编


当然,论证北外滩朱家木桥宋宅为宋庆龄及其兄弟姐妹的出生地,不仅有前人整理地契、档案、生平材料甚至口传文献的佐证,这背后还有一段重要的因缘,倪宋家族并不是孤立的家庭,他们周围有一个虹口精英人文圈,而宋家还位于整个圈子的核心位置,这无疑是川沙所不具备的。

 

虹口的宋家圈


朱家木桥“宋家圈”一说,借用伦敦会“麦家圈”的提法。十九世纪中叶第一个进入上海传教的新教团体伦敦会的麦都思牧师,在山东路上创办教堂、医馆、书院后,因名“麦家圈”。朱家桥宋家当然未参与太多本地公共设施的创建,“宋家圈”一说只为揭示倪宋家族非同一般的北外滩姻娅圈。


“宋家圈”不仅有具体的人群,也是一段因缘;这段因缘之中,有英美基督教新教团体的入华传教史,中西交流史,也有北外滩本土精英的成长历史朱家木桥“宋家圈”最早的成员,是川沙倪家儿女与他的女婿们倪家后代中锡纯继承乃父韫山遗志,在教会中继续工作。三位女婿中,牛宋两位在朱家桥安家,太夫人倪徐氏在倪老太爷逝世后先住在牛家宋宅新建后住到了宋家。与宋家一样,牛家也极其注重孩子教育,尤其牛尚周在美国留学时曾希望能做医生,但由于自己公派身份由不得自己,所以将学医理想寄托在子女身上牛家两子两女:惠霖、惠生、惠珠、惠珍后来全部送出国深造,学成归国后行医从教,报效国家。牛宋两家的妹夫温秉忠,似乎长期都在漂泊,曾在南京出任暨南学堂(后暨南大学)的学堂总理,并多次带国内考察留学团赴美,正是这位小姨夫的亲自护驾,宋氏三姐妹于19051907两次从朱家桥赴美留学才让家里人放心。


朱家木桥不仅住着倪宋牛家的姻亲,附近还有不少知名的教友邻居。倪家后人回忆,他们家对门就是美国圣公会的吴虹玉牧师家,甚至他们日后也成了亲戚。吴虹玉是虹口美国圣公会(Episcopal Church 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华人三杰之一,十三岁从常州老家来到圣公会学堂求学后赴美,读书工作之余,还有幸成为美国南北战争史上第一位、可能也是唯一一位参战的华人。九年后回国的吴虹玉,加入圣公会传教工作,并成功开拓了虹口江湾的教区。不过吴牧师最大的贡献,是为虹口建造了上海最早的西医医院“虹口医馆”、即日后的同仁医院;在圣约翰学院改大学后,同仁医院内同时设立了圣约翰大学医学院。前述牛家兄弟惠霖、惠生就是这里毕业沪赴美继续学医深造的。


“三杰”中的另两位:黄光彩与颜永京及其家眷,其实住得也不算远,就在新记浜入虹口港西岸的文监师路上(今塘沽路)美国圣公会老救主堂附近;他们两位担任前后担任救主堂华人堂牧超过三十年。黄、颜两家在教育与社会活动方面做出卓越的贡献,黄光彩女素娥为圣玛丽亚女校首任校长,嫁圣约翰校长卜舫济 (Francis Lister Hawks Pott),而圣约翰学院得以成立就有颜永京的汗马功劳。从虹口塘沽路走出的颜氏一族后人,在近代史上有其特殊的地位,堪比他们的朱家桥宋、牛氏的邻居们。


颜永京长子锡庆与他一样留学美国建阳学院,次子志庆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毕业,三子殇,四子惠庆弗吉尼亚大学,五子德庆留学美国理海大学,日后著名的铁道工程专家,女庆莲,毕业于弗吉尼亚斯图亚特霍尔学校(Stuart Hall School);尤以北洋政府总理、知名外交家颜惠庆成就最高。甚至惠庆于北美任外交官时,本与宋家长女霭龄过从甚密,不过后来因颜奉调回国而告终。颜永京幼妹所嫁东吴大学创始人、嘉兴曹子实,则为宋嘉树的监理会同事,据说还教过宋吴语官话;曹颜所生二子中,有日后协助宋嘉树成立基督教青年会的曹雪赓,及更有名的清华大学校长曹云祥。另一女芳芸,是中西女塾(McTyeire School)最早的学生,宋氏姐妹的同学,又与弟云祥及宋家庆龄、美龄一同留美。这个松散的北外滩名流圈,无疑是近代中国最重要的人文聚集地之一;包括宋庆龄在内宋家子弟出生在此,则无疑较川沙更有其合理性。

 

余论:作为纪念物的同仁医院


“宋家圈”的后代们在政治、文教圈的影响与成就已不用赘述,不过还有一个特别瞩目的现象值得一提:在现代医学方面,这群“宋家圈”后生们取得了极为突出的成绩。宋家的邻居及日后的亲戚吴虹玉,最早创办虹口医馆,后在美国圣公会的扩建下,成为同仁医院(St.Luke Hospital)与圣约翰医学院,这其中北外滩最早的开拓者文惠廉牧师的长子文恒理(Henry William Boone1839-1910)在其中居功至伟。医学院最早的学生中,除了宋家圈的牛家兄弟外,还有一位在日后医学界的重要人物:颜福庆。


颜永京弟如松,娶吴虹玉妹,在江湾镇生下三子二女,福庆行二,但如松很快病殒,其子女由大伯永京及大舅虹玉抚养长大,吴家在朱家桥有住所,而颜大伯家在救主堂附近,少年颜福庆也是在北外滩宋家圈长大。在梵王渡圣约翰中学毕业后,颜福庆回到同仁医院的圣约翰医学院继续求学。



青年颜福庆像。从圣约翰医学院毕业后,颜福庆远赴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继续深造


与牛尚周同属第一批留美幼童的川沙曹吉福,育有三女一子,其长女惠英嫁倪韫山幼子锡纯,川沙曹氏遂在宋家圈同龄人中长了一辈。颜福庆所娶,为曹家二小姐秀英,三女美英嫁民国外交家史悠明。颜福庆遂不仅从邻居成为宋家圈姻娅亲戚中的一员,姐夫锡纯的姐姐珪贞、珪金,所诞的同龄子女,名义上都成了福庆的表外甥们。


颜福庆开创湘雅、上医的盛举大家都熟知;“宋家圈”的纽带之谊也为颜福庆的医学事业带去了莫大的帮助。1931年夏倪珪贞病逝青岛,后人霭龄、子文等遵太夫人遗志捐出葬礼赙仪,交给颜福庆筹办全新的上海医事中心:上医与中山医院新址。当日政治地位如日中天的宋家有此善举,为颜福庆募缘创校大开方便之门,新上医建筑群也得以在四年后的1936年在枫林桥落成,落成剪彩时颜福庆也特意邀请了霭龄夫妇前来,既代表国民政府(孔祥熙时任行政院长),其实也有致谢“宋家圈”的味道。甚至,这年冬天在“西安事变”中摔断腰椎的美龄的先生,于次年春到新落成的上海中山医院就诊开刀,除了表舅颜院长外,两位表弟、骨科专家牛医生们也赶来助阵。



牛惠霖、惠生及兄弟像,及其共同创办的霖生医院。牛氏兄弟为中国近代医学界重要人物,并先后任中华医学会会长。


说道那座走出多位现代医学界重要人士的同仁医院与医学院,于八一三抗战军兴后搬离虹口,辗转沪上各地,其建制在解放后被拆开,圣约翰大学医学院并入震旦大学旧址内新建的上海第二医科大(今交大医学院);同仁医院则组建长宁区中心医院。但是,当年那栋老同仁医院建筑,在经历战火与岁月后,依然屹立在塘沽路、东长治路与南浔路的街口。



同仁医院旧址塘沽路、东长治路口,笔者摄。


因外墙翻新及新增门窗,外部西式拱券、窗台已不复存在,但庆幸整体建筑架构依然是1914年落成时的样子。这所老同仁医院\圣约翰大学医学院旧址,是美国圣公会建筑群中唯一保存至今的大型单体建筑,甚至也是北外滩现存历史最悠久的近代建筑之一;与朱家木桥宋宅一样,这些老建筑在虹口发展史及中西交流史中,都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亟需实行有效保护!可惜今天虹口区文保“同仁医院”的牌子,被挂到了南浔路以西的老建筑上,且周边也正经历新一轮城市改造。但愿这座“宋家圈”与中国医学史上重要的原址,能够得到有效的保护,并在日后发挥其教育世人、以启未来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