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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长江与莱茵河历史文化比较研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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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少女的花荫下》精读

作者:朱梦成,文竹 时间:2019-04-28 来源:复旦巴黎高师人文合作项目

2019年4月15日-19日,“复旦大学-巴黎高师人文硕士班”讲座系列之“普鲁斯特《少女的花荫下》研究(《追忆似水年华》第二卷)”在复旦大学举行,该系列讲座由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和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文化迁变与传播(Transferts culturels)”研究中心联合主办,主讲人为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文学教授Nathalie Mauriac Dyer。

本次系列研讨课一共由五讲组成,主要聚焦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后文简称《追忆》)第二卷《少女的花荫下》(À l'ombre des jeunes filles en fleurs,后文简称《少女》)。Mauriac教授为我们介绍了作者的生平与作品、《追忆》的内容与风格、《少女》的要旨与玄机,并在最后一讲中为我们展示了从发生学角度诠释《追忆》的路径。



第一讲:《少女的花荫下》与百年前的龚古尔文学奖

在第一讲中,教授提纲挈领地介绍了普鲁斯特的生平以及《追忆》的重要特点。

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是法国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其主要作品为发表于1913年至1927年间的七卷本小说《追忆似水年华》。普鲁斯特自1895年便开始为报刊杂志撰稿,并翻译了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的作品。《追忆》的撰写开始于1907年,但第一卷的出版并没有获得成功。直到1919年,《少女》出版后获得法国文学领域最重要的奖项龚古尔奖(Prix Goncourt),普鲁斯特一举成名。

《追忆》一书的主题十分丰富,涉及哲学、心理学、精神分析、风俗描绘等多项领域。它以回忆的形式、以第一人称叙述了主人公逐渐成长为一位作家的历程。从这一角度来说,它可以被称之为一部“成长小说”(roman de formation)。而《少女》一卷集中体现了这种成长和教育历程。

接下来,Mauriac教授分析了《追忆》中第一人称的问题。《追忆》全书几乎都以第一人称写就,但其使用十分复杂。因此关于《追忆》是一部虚构作品还是自传作品历来聚讼纷纭。教授认为,虽然《追忆》中有许多普鲁斯特自身经历,但它仍是一部带有很多自传色彩的虚构作品。小说中虽然以叙述者“我”的口吻展开,但普鲁斯特与小说中的“我”之间是一种形象化和隐喻式(métaphorique)的关系。普鲁斯特将自己隐喻在小说中的众多人物身上。

教授也强调了《追忆》中不同部分之间的紧密联结性这一重要特征。《追忆》一书内容繁杂,各条线索交织,但小说不同部分之间常常相互呼应,有着紧密的内部联系。比如《少女》第二部分“地名:地方”(Noms de pay : le pays)即呼应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Du Côté de chez Swann)中的“地名:名字”(Noms de pays : le nom)。

接着,教授分析了小说中“大教堂(cathédrale)”和“连衣裙(robe)”的比喻。普鲁斯特借小说中“我”之口表示要写就一部像大教堂和连衣裙那样被建构起来的作品。教授表示这是关于小说创作的隐喻,寓意着小说既要具有厚度又要具有流动性和纵深感。


普鲁斯特


在第一讲的最后,教授表示《追忆》在法国文学史上是一部丰碑式的作品。当丰碑随着时间流逝变得不可辨认时,就需要更多的注解使其变得清晰可辨。教授也征引了普鲁斯特在《驳圣伯夫》中的句子鼓励我们去进入和解读《追忆》:“美妙的书是以某种陌生的语言写成的。我们每个人都会给每个词加上自己的意思,至少也是自己的意象,而它们通常都是误解。但在一部美妙的书里,所有的误解都是美妙的。”在教授看来,阅读《追忆》有两条路径。其一是博学式、研究型的专家读法,主要进行考订细节、还原历史和批评性研究。其二是譬喻式(allégorique)的读法,是将《追忆》变成自己的文本,读出文本背后自己理解的意思。后者也是普鲁斯特主张的读法,普鲁斯特在《追忆》的最后一卷中写道“作品只是作家为读者提供的一种光学仪器,使读者得以识别没有这部作品便可能无法认清的自身身上的那些东西。”教授主张开卷有益,邀请大家进入《追忆》的世界。

 

第二讲:作为成长小说的《少女的花荫下》(一):审美学习的曲折

第二讲中,教授主要介绍了《少女的花荫下》中的三种教育。作为一部多层面展开的成长小说,《少女的花荫下》中交织着不同层面的教育历程,包括爱情教育、社交教育、审美教育以及艺术教育等,教授在这一讲中以审美教育为中心对三种主要的教育历程展开了分析。

教授首先强调,小说中爱情、社交、审美教育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少女的花荫下》描写了主人公的两次爱情:对希尔贝特的爱和对阿尔贝蒂娜的爱。而主人公为见到希尔贝特而常常拜访其母亲斯万夫人的沙龙,在结识阿尔贝蒂娜的同时也相继结识了三位“盖尔芒特”家的贵族,因此爱情教育与社交教育交织展开。此外,在前两种教育的推进过程中还交织着主人公丰富的感官经验,以及对艺术家埃尔斯蒂尔绘画作品的审美学习。因此,审美教育也紧密交织其中。

其次,教授具体介绍了小说中的爱情教育。小说中的爱情模式在第一卷中已奠定模型,主人公童年时对母亲的爱成为后来各种爱情的模板。此外,小说中爱情的产生与空间背景有着重要关联,比如叙事者对阿尔贝蒂娜的爱与大海、与埃尔斯蒂尔的画室紧密联系在一起。

而社交教育在《少女的花荫下》中也占据着重要位置。首先,主人公开始学习到人际交往中的陷阱,比如与外交官诺布瓦的来往中后者心口不一的变色龙属性就让他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后来,主人公初涉社交界,出入斯万夫人的沙龙。在巴尔贝克时又结识了三位“盖尔芒特”——维尔巴黎西斯侯爵夫人、夏吕斯男爵及圣卢侯爵。由此,社交生活的教育逐步展开。

小说中的审美教育是一种多层面的审美经验的积累和领悟,是一种广泛的与世界的联系和对事物的鉴赏,包括对艺术品的鉴赏以及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等多种感官经验。而感官经验之所以成为重要的审美经验,是与重现(réminiscence)密切相关的。重现指的是非自觉记忆的模糊浮现以及由此重新获得被遗忘的一整套感受,比如著名的小玛德莱娜点心的例子。此外,在审美教育历程中,传统美学范式与实际审美经验之间常常产生矛盾。主人公在这种矛盾中不断修改过去的审美观念,并寻找新的审美观念和期待视野。比如对埃尔斯蒂尔绘画的模仿和领悟,并在这一历程中逐渐建立起自身的审美观念。


《在少女的花荫下》“口袋书”版本封面


综上所述,Mauriac教授在这一讲中对《少女的花荫下》中的爱情教育、社交教育和审美教育进行了系统化的介绍,展现出作为成长小说的《追忆》如何以精密的内部结构铺展出曲折而丰富的教育历程。

第三讲:作为成长小说的《少女的花荫下》(二):个体感知的胜利

在上一讲的结尾,我们看到现有的审美范式是如何塑造了叙事者直接的审美判断。在这一讲主要关切的是叙事者如何继续追寻在感觉经验中形成自己的判断。

Mauriac教授从《追忆》中叙事者对艺术家埃尔斯蒂尔画室的造访说起。普鲁斯特使用了借文字呈现画面的图说(ekphrasis)手法,描绘了埃尔斯蒂尔的作品。其中关于卡尔克迪伊海港的一幅油画给叙事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画中的海港与海岸并不符合透视规则,而更符合对于海港的直接印象。大海,海岸与海边的人彼此重叠,不分彼此。叙事者领悟到:我们无法从直接感觉的流变中区分出个别物体。而是在智性(intelligence)介入之后,个别物体的轮廓才明晰起来。这一点更符合我们现实中的认知经验。而且,这一过程中并不存在所谓“幻觉”或“错误”。因为这两者不过是智性介入之后方才形成的判断。叙事者进一步认识到,艺术家应该从所谓的“幻觉”或“错误”中汲取灵感。作画时不妨抛弃智识成见,而忠实于第一感觉并努力还原之。另外,普鲁斯特本人在《驳圣伯夫》中也批评了智识覆盖感觉的美学进路。但他思考智识和感觉之间孰先孰后并非要否定智识。感觉的优先地位正是智识的反思赋予的。同样的,质疑美学范式对于审美判断的塑造并非反对经典的美学范式,而是呼唤个体从其中的解放。


埃尔斯蒂尔原型美国画家惠斯勒的画作


但是,对于印象的感知模糊难辨,我们应如何捕捉并传递印象。普鲁斯特引入了文学中的“隐喻”概念,认为在绘画中应用一种隐喻式的表现技法能够做到传递印象。依据亚里士多德给出的经典定义,隐喻是将一物的名字转移到另一物。这一文学概念在埃尔斯蒂尔的绘画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在描绘卡尔克迪伊海港时,用海的元素表现大地,用大地的元素表现海,使海洋和城市交融不分。这一双向移动便可以被当做应用于绘画中的隐喻。可以说,埃尔斯蒂尔是用隐喻式的技法来作画。绘画和文学的互文关系使得埃尔斯蒂尔的画室能够作为叙事者作家生涯(而非画家生涯)的启蒙。

《少女》中有多处文本细致地刻画了个体的感觉。在主人公印象中,少女们有着一种无法分辨个体的流动之美,而确定自己对少女中的阿尔贝蒂娜情有独钟后,又因为意乱情迷时只得匆匆一瞥便对于后者脸上美人痣的位置犹豫不决。而在另一段文字中,叙事者见到三棵树后试着展开一次新的“重现”,但最终失败。我们可以从中领悟到,重现的引子往往是我们认为次要的官能:味觉、嗅觉、触觉、听觉,而非视觉。单凭视觉容易让过去的记忆僵死,而使得灿烂而微妙的重现无处施展。

Mauriac教授在这一讲中通过回顾叙事者在感觉经验中的不断探索历险,展示了《追忆》内蕴维度之博大,不禁使我们赞叹作者刻画人类感知经验之精准。

 

在第四讲中,Mauriac教授为我们展开了《少女》中的社交图景——作者如何生动地描绘各色人物的社交行为举止,以及艺术家的“社交自我”和“艺术自我”之间的巨大差异。教授尤为强调《追忆》中犹太元素的呈现。普鲁斯特本人有犹太背景,他的母亲是一位犹太人。《追忆》中不仅展现了人们讨论德雷福斯事件时的不同态度,还描绘了布洛克一家等犹太人形象。不过教授表示,普鲁斯特并无意撰写一部特定的犹太小说。


普鲁斯特对《少女的花荫下》样稿的修改


在最后一讲中,教授从发生学进路考察了《少女》成书的历程。法国国家图书馆与教授所在的现代文本与手稿研究中心(ITEM)合作完成了普鲁斯特全部手稿数字化的浩大工程(可登录网站查看:http://www.item.ens.fr/fonds-proust-numerique/)。教授借助法国国图的在线图书馆展示了普鲁斯特若干笔记本与手稿的珍贵图像,为我们介绍了普鲁斯特从手稿、打字稿、长条校样(placard)、校样到最终预备付印本(bon à tirer)的出版历程。通过细致校勘上述各阶段中文本,旁注,排版的变动,我们能了解普鲁斯特的写作习惯并打开文本读解的全新路径。

系列讲座的最后,Mauriac教授再次鼓励学生们不要畏惧阅读《追忆》这样一本巨著。教授主张阅读时不必担心迷失其中,对于《追忆》的阅读和再阅读会不断给我们的生命补充新的给养。


授课老师简介:

Nathalie Mauriac Dyer,两大法国文学家普鲁斯特和莫里亚克的后人,任法国国家研究中心(CNRS)研究主任,普鲁斯特研究专家,熟知普鲁斯特的手稿。


本文转载自:复旦巴黎高师人文合作项目微信公众号,形式有改动